2026年的摩根大通医疗健康大会(J.P. Morgan Healthcare Conference,简称JPM)，一年一度的全球药企BD盛事，刚刚落幕。

对中国创新药企来说，在历经过2023年BD元年、2024年热潮持续、2025年“中国生物制药的deepseek时刻”后，JPM已经成了每年的规定动作，一种热闹的常态。

这一次，中国创业者们对于JPM的讨论多了几分冷静——其中一个讨论专场主题是“兑现JPM”。

虽然“中国占全球BD市场1/3”的宏大叙事当前，但对于每个biotech而言，JPM的热闹，有时仅代表了一种连接的可能性，距离“联结”和“兑现”，可能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。

BD的狂风刮了三年有余，百济神州、恒瑞医药、康方生物……参加今年JPM的中国创新药企们各有各的荣耀与心酸。

开幕前，宜明昂科主动“退货”、向Instil Bio收回两项资产的消息，又再说明了BD市场的变幻莫测，步步是机会，也可能步步艰险。

无论被动还是主动，BD“退货”都早已不是新鲜事。

首付款有时只是及时雨，里程碑无论能不能拿到，也都不是终点。

那个一度十分坚定，又一度十分遥远的，名作“商业化”的终点，是biotech始终无法回避的命题——我们2025年新药出海交易规模突破千亿美元，为全球贡献约30%的研发项目，销售却停留在5%不到的数字。

JPM的BD高光，已成为中国创新药企维系估值的现实命脉;而真正检验本土创新价值的另一场考试——国内商业化，正等待一场从“支付困境”到“生态构建”的新叙事。

热闹背后，一丝冷意

今年JPM前，照例有几个BD的好消息：荣昌生物将一个PD-1/VEGF双抗授权给艾伯维，首付款6.5亿美元;宜联生物将一个ADC授权给罗氏，首付款5.7亿美元。

与以往不同的是，一个BD“退货”的消息，却造成了卖方股价的涨幅：宜明昂科主动将一个PD-1/VEGF资产和一个CTLA-4抗体从Instil Bio收回，21亿美元的合作总金额，“落袋”的款项仅3500万美元。‌‌

其背景是，Instil Bio临床推进进展不佳，且公司疑遭财务危机。而PD-1/VEGF在康方的依沃西头对头K药成功后就成了“当红炸子鸡”，成了卖方市场，宜明昂科很可能会将这个资产收回后，再以更好的价格卖给更好的合作方。

宜明昂科放手一搏，正在试图抓住最后上岸的机会。

BD的道路就是如此充满了不确定性，但却是当下中国biotech们的估值锚点。“兑现JPM”的讨论背后，体现了行业深层次的BD焦虑，以及无奈。

商业化目标本是自然而然，研发到中途的BD，是“回血”，甚至也可以是生存方式，但创新成果在研发阶段就拱手让人，无论对于企业的销售收入和本土产业发展，还是造福国内患者而言，都是一种遗憾。

然而在国内商业化的瓶颈显而易见，“进医保目录——进院”的路径，紧紧压缩着创新药市场的想象空间。

尽管目录每年都纳入新药，但医保“保基本”的定位依旧无法改变，低矮的价格天花板与缩紧的入院通道，让创新药支付，这个“房间里的大象”再也无处遁形。

创新药的价值兑现，渴望着另一片天地，资本市场也需要一个更有想象力的新故事。于是，BD代替了本土商业化，成为创新药的主流叙事，也在每年年初将一众中国创业者引向JPM，成就了如今的热闹场面。

然而，当新鲜与兴奋过去，退货中止合作、里程碑付款无法拿到、“预告式BD”反引企业股价下跌，甚至被指控造假和欺诈……当BD不再是一个万能的故事，布满了怀疑与风险，在国内商业化，有时是一件难，但必须要做的事。

比起大洋彼岸谈判与实现过程漫长、充满不确定性的“海市蜃楼”，对这些biotech来说，也许，国内销售是一种实打实的验证，也真正支撑了一家本土创新药企 “for China”的底层价值。

这是BD狂热的表象和随之摇摆的股价之外，投资人们想要看到的另一种踏实的故事，也是支付的天花板越压越低、BD成为主流叙事之前，一众本土药企都曾经想要实现的另一种故事。

飞向美国西岸的飞机最终会回来，国内创新药资产潜在价值远高于当前支能力的现实、本土基数巨大的患者未满足的需求，也不会消失。

建立医保之外的支付市场，需要什么

医保之外，行业一直在期待一个更强大，同时也更聪明的支付手段，在一个非医保支付市场里，能够达成高价值的创新药供给，而不仅是停留在JPM的BD市场。

近年来，国家层面一直在推动商保目录的建立而终于在去年底成行，就是这种期待的结果。

但商保目录只是一个开始，它明确了医保“保基本”的边界，为非医保支付市场划出了一片广阔天地。

在此之后，要真正筑起“非医保支付”的大厦，需要分别突破的问题并不算少。单纯的“资金量”并不能拿来说明一切问题。

资金量≠支付能力。在医保未覆盖的地方，为患者、为药企解决支付问题，各方一直在尝试和努力，但却是以一种“碎片化”的存在形态：

药企的援助项目有特定的药品与申请门槛，存在不可持续性;

慈善赠药遵循各自的基金会章程，且对于患者而言存在一定的信息壁垒;

各类商业健康险的保障目录与理赔规则千差万别，其中，数百款“惠民保”在特药责任、免赔额和赔付比例上更是“一城一策”。

这些方案，在微观层面解决了部分患者的燃眉之急，却也共同映射出一个宏观层面的结构性现实：医保、商保、自费，这三种主流支付方式，正以一种分散、多元且尚未完全体系化的形式，已然成为中国创新药市场发展的关键约束条件。

对于患者而言，这意味着难以预测和组合出一份稳定的支付保障，已上市的药品却不可及;对于药企，意味着无法形成清晰、可持续的市场回报预期，商业化路径充满不确定性;保险公司，则面临精算数据缺失、风险难以管控的挑战。

这不再是简单的费用结算，而是一个牵动产业链各环节、亟待被系统化整合与重构的生态级问题，具备单一能力的企业并不足以支撑整个体系的运转，而基础设施建设的长期投入也让很多企业“望而却步”。

行业呼唤的不仅是一个“非医保支付市场”的概念，更是一套能够整合这些碎片、建立稳定规则的基础设施与系统性解决方案。而后才能为各方注入信心，进而撬动万亿元级别的支付力量。

构建这一套系统，需要的可能是一个支付聚合器：系统性链接并管理患者自付、福利基金、慈善援助等多元化资金来源;

是一个智能数据中枢：基于真实世界交易、理赔与患者行为数据，构建动态风险定价、智能控费及疗效追踪模型，不断降低生态系统的成本，实现可持续运营;

是一个全流程服务网：构建覆盖全国的药房、医院、冷链物流及患者服务网络，提供从患者身份与权益核验、多层次福利智能匹配、到药品/服务精准交付与一站式结算的端到端履约能力。

这些非医保支付的基础设施，与源头的资金量往往能相互成就、共同螺旋上升：设施建设得越好，受益和愿意投入参与者和资金就越多，而后这些数据和资金又会反哺强化和优化这套系统。最后共同构成“支付”这项患者渴求、创新药也赖以生存的能力。

JPM之外，建设中的“另一种答案”

上述推演，恰好解释了为何近年来，产业各方在商业模式探索上呈现出显著的“聚合”与“赋能”趋势。

无论是中国平安构建“保险+医疗健康”生态闭环的尝试，还是蚂蚁集团依托流量与数据打造科技枢纽，抑或是镁信健康持续打造创新药支付与服务的新基建，其核心逻辑都在于试图构建一套共通的“语言”和“管道”——将分散的资金、数据与服务网络进行标准化对接与智能化匹配，从而降低整个生态的交易成本与不确定性。

这些尝试，意义远不止于提供一个医保之外的支付渠道。它更在于通过基础设施的完善，将支付从一个不可预测的约束变量，逐渐转变为可规划、可预期的市场要素，从而为生物科技公司提供一片既可深耕本土、又能连通全球的坚实土壤。

对于中国biotech而言，“去JPM”象征着一种姿态，融入全球产业链是必然，也已是一种现实。

回过头来，大洋彼岸的家，“另一种答案”也正在建设中。这个在本土建设非医保支付市场的答案，也许能让biotech们去拥抱、去停留的，可以不仅是对岸的市场，更是脚下这片土地的广阔未来。